南方周末被删报道《广西六蓝水库站长谈溃口前24小时》
原创 郑丹 苏罗杰 南方周末 2026 年 7 月 14 日 00:25 广东
2026 年 7 月 9 日,谢植杰站在已经溃口的六蓝水库边上打电话,身后的库体已经见底。南方周末记者郑丹摄
溃口一周之后,天时不时地还飘着雨,六蓝水库已经见底,裸露出大片黄泥滩。水库服务站站长、37 岁的谢植杰站在缺口前沉默着。
"我肯定有愧疚感,人家都说我们为什么不提前腾空水库、不尽早泄洪,都在骂水库没用。"谢植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自 2026 年 7 月 6 日六蓝水库出现溃口洪灾以来,他反复回想水库溃口的前夜,从泄洪时机、闸门状态、联动机制到主坝与自溃坝的工程质量……对每一环节都逐个审视。
六蓝水库,又名六兰水库,位于郁江支流镇龙江上游的河谷地带,隶属于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下辖的横州市校椅镇六蓝村,是一座以灌溉为主兼有防洪、发电等综合利用的水利工程。
作为横州最大的中型水库,始建于 1958 年的六蓝水库先后实施过大坝除险加固、灌区现代化改造工程。2025 年,横州水利局称其实现了从"问题水库"到"样板工程"的蝶变。
据南宁市防汛救灾第三场新闻发布会,截至 7 月 9 日上午 11 时,此次广西强降雨引发灾害已导致全区累计 39 人死亡、9 人失联。其中,横州市六蓝水库溃口险情造成 26 人死亡、7 人失联,横州 5.45 万名涉险群众已全部转移安置。
在引发洪水的这轮降雨之前,横州正在经历一场严重的干旱。六蓝水库的多位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六蓝水库作用虽说是灌溉和防洪,但受气候影响,一直以来都是灌溉作用更为突出。
7 月,是谢植杰成为六蓝水库站长的第三个月。2023 年,他就任六蓝水库服务站的副站长,此前在云表水库当站长,再往前做过驻村干部,也在峦城电灌管理站做过副站长。
2026 年 7 月 8 日晚上 10 时许,南方周末记者辗转到达横州市校椅镇独田村,步行至六蓝水库,见到了在那里值守的谢植杰。受洪水影响,独田村前往六蓝水库一公里多的路面上,淤泥埋过脚腕。截至发稿时,车辆依然难以直达六蓝水库服务站。
"小水归人,大水归水。"一位从事抗洪减灾研究多年的专家说,我国中西部地区的很多中小水坝或多或少都有各种问题,遇到极端暴雨才暴露出隐患。当遇到超标准的洪水时,风险管理的前提是加强风险识别,“当灾害的发生难以避免,如何尽可能地减少损失、减轻其带来的不良影响,还有很多问题值得探讨。”
六蓝水库溃口俯拍。南方周末记者赵明 摄
1. 从调洪到全开闸泄洪
7 月 5 日那天是星期日,中午 11 点多,谢植杰从三十多公里外的横州市区回到六蓝水库服务站值班。自 6 月中旬以来,校椅镇就一直在淅淅沥沥下雨,水库的水容量一直在上升。
当日 6 时 20 分,横州市气象台发布气象灾害预警信号:2 时以来横州出现 30—50 毫米的强降雨,并伴有雷电,局地 6—8 级阵风,山洪地质灾害气象风险大,请防范。
8 时 33 分左右,校椅镇政府党政办将这则暴雨橙色预警信号转发给镇直单位群,无人回应。
当时,六蓝水库工作人员人工监测,发现水位上涨较快,已经超过 105.43 米。六蓝水库汛限水位是 108.10 米。
汛限水位,是指水库在汛期允许蓄水的最高上限水位,当水位达到或超过此线时,水库必须按照调度规程开闸泄洪,以腾出库容应对后续可能发生的洪水。
谢植杰说,水位虽然有所上升,但还没有到汛限水位,直至下午 3 时许,水库的几名值班人员都没有察觉到明显异常。不过,谢植杰说下午雨大了起来。
15 时 28 分,谢植杰通知服务站职工做好调洪准备,约半小时后,通知全体职工回水库集中待命。
16 时,水位持续窜高,即将逼近汛限水位。
17 时 50 分,服务站发布关于横州市六蓝水库调洪预警的通知,定于 22 时 0 分开闸调洪。通知以电子邮件形式发给水利局、云表、马岭、校椅各乡镇,同时电话通知各乡镇政府,让群众做好洪水避险工作。
"我发文件的时候,给下面的乡镇政府打电话,有 2 个乡政府说收不到,因为邮箱满了。我马上加了校椅和云表政府的微信,才发过去。"负责发送消息的员工回忆。
18 时 42 分,谢植杰给校椅镇党委书记雷家盛发微信,汇报六蓝水库调洪预警通知以及沿江的村庄,并强调了水库上游的镇龙乡雨量非常大。
19 时 20 分,六蓝水库水位上升至 107.51 米。
7 分钟后,谢植杰收到横州市水利局防御股副股长的信息:横州水文中心站升级发布黄色预警,称未来 2—6 小时,镇龙江镇龙乡河段将出现超警戒水位 2 米左右的洪水。
"我一看不对,得提前调洪了。"谢植杰说,服务站当时上报横州市水利局,得到批准后,随即发布提前调洪预警通知,调洪时间由原定 22:00 改为 20:30,并通知上述各单位与乡镇。
20 时 25 分,六蓝水库启动Ⅲ级应急响应。谢植杰回忆,“根据此前服务站的应急预案,专家评估下游河道的最大安全流量是 220 立方米/秒,我那时就按照 50—200 立方米/秒开始调洪,这是安全流量”。
随后,六蓝水库的工作人员开始摇警报器示警,提醒下游村民,水库准备开闸调洪。
溢洪道的 5 扇闸门是卷帘式的,闸门高 2.9 米。按操作规范,在泄洪时闸门并非同时开通,先打开中间闸门,再依次打开两边。
根据六蓝水库工作记录,在 20 时 40 分左右,水库拉升 3 号闸门 0.5 米,开始调洪。再过 5 分钟,拉开 2 号闸门 0.5 米。后陆续打开 4 号、5 号和 1 号闸门,逐渐提升闸门高度。
22 时 10 分,六蓝水库的水位已经涨到 109.42 米,水位已经超过排洪闸门顶,而且还在持续上涨。
7 月 6 日 0 时 5 分,校椅镇防汛工作联络微信群里,校椅镇党委书记雷家盛@谢植杰,“请站长做出预判,涉及哪些村委、哪些地方需要采取什么措施”。
谢植杰按照规范,给出了两种情况的应对措施:水库在校核洪水正常排洪情况下,下游需转移安置校椅镇、云表镇范围内 1 个社区及 29 个村民小组;当水库发生溃坝洪水情况下,下游需转移安置校椅镇、云表镇范围内 1 个社区及 60 个村民小组。
凌晨 2 时 22 分,雷家盛将谢植杰拉进校椅支书主任群。约一个小时后,谢植杰在工作群表示,镇龙水文站水位和流量已经不更新,无法准确预测。
5 时 07 分,六蓝水库向各乡镇发布全开泄洪闸泄洪预警通知,并在大坝道路两头拉警戒线,禁止水库周边一切车辆和人员靠近。
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在溢洪道控制室的员工感觉到了明显震动。
5 时 45 分,六蓝水库水位达到 111.61 米。
15 分钟后,六蓝水库向各单位和乡镇发布通知,称于 7 月 6 日 7 时起启动洪水防御工作Ⅱ级应急响应。
5 时 50 分左右,谢植杰组织全开闸时,发现闸门出现故障。谢植杰后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到了 6 时全闸泄洪时间,5 扇闸门没能完全打开。
6 时 48 分,六蓝水库水位达到 112.16 米,超设计洪水位 0.05 米。设计洪水位,是指水库遇到设计标准洪水时,经调洪后在坝前达到的最高水位,比汛限水位更高。这就意味着,水容量已经到了六蓝水库正常发挥功能的"安全极限"。
8 时 15 分,六蓝水库启动Ⅰ级应急响应。上述负责对外通知各单位的工作人员说,等她通知完最后一个村委会,手机就没有信号了。
"我最担心的就是停电停网,我们很多文件都是通过电脑发布。"谢植杰说,早晨 8 时许断电后,他们对外传递信息的障碍变大。
8 时 55 分,即Ⅰ级应急响应发出 40 分钟后,雷家盛在联络群中连发三条通知,“请大家想尽千方百计通知六蓝村委所有群众立即往山上(六蓝水库上游高处)转移!!!”
7 月 6 日 9 时 20 分左右,六蓝水库工作人员估算水位达 116.26 米,高出汛限水位 8.16 米,达到建库以来历史最高水位。
根据六蓝水库当日工作记录,9 时许,大坝东部出现缺口,长约 30 米;到 10 时 30 分左右,大坝中间出现缺口,长约 110 米。
六蓝水库周边路况灾后极差,谢植杰骑电动车艰难行走。南方周末记者郑丹 摄
2. 泄洪时机与未能全部打开的闸门
"5 日上午其实没什么雨,雨是下午才下大的。"谢植杰说,他白天还在想,水库能扛过去,“后面一看雨量不对,气象部门可能都没预测到镇龙会下这么大雨。”
在此之前,他说没有人跟他强调这次强降雨到底会有多强。
此次洪水的一个月前,横州正值夏季耕种期,面临严重干旱。直到 6 月 13 日雨季来临前,六蓝水库水位偏低。
谢植杰说,到 6 月 12 日早晨 8 时,六蓝水库水位 93.72 米,对应库容量只有 1304 万立方米,“那时上游有些村都开始抗旱了”。
据横州市农业农村局官网介绍,横州是农业大市,有"中国茉莉之乡""全国鲜食玉米优势产区"等称号,茉莉花、甜玉米、番木瓜等是其核心支柱产业。
当地 2012 年的一份气象灾害防御规划通知显示,尽管横州市的历年降水量平均值在 1415 毫米左右,但每年都发生不同程度的干旱,尤其以冬春连旱表现得更为突出。
其中,云表镇、校椅镇为横州的干旱高风险区,而上述地区恰恰是此次洪灾中首当其冲的区域。
六蓝水库的有效库容量为 6600 万立方米。到 7 月 5 日早晨,水库容量涨到 5000 万立方米,水库还有大量库容,水位仍低于汛限水位。
谢植杰说,当时的水库容量,足够下游下半年的粮食灌溉了。“如果一口气把所有水都放完,后面没雨怎么办?”
他解释,不提前腾空库容的另外一个实际原因是,只有当水位预测会超过汛限水位,服务站才会调洪,“因为水库还能承受,还没到调洪的高度”。
按照通知,7 月 6 日早晨 6 时,六蓝水库全开闸泄洪。
"但我们实际没有做到全开闸门,因为闸门出了故障。"谢植杰说,6 日凌晨 4 时许,5 号闸门就烧坏了,派人修好后又出现下滑。5 时 10 分之后,3 号闸门又出故障,自动下滑关闭。
5 时 50 分左右,谢植杰组织全开闸时,5 号闸门再次出现故障。“那时设备拉上来一点又滑下去,拉上来又滑下去,最高才拉得 2 米左右,操作室抖动厉害,又震动了,很危险了。”
到 6 时 18 分,谢植杰通知控制室的人员全部撤离。
如今,水库溢洪道的 5 个闸口,闸门都被洪水吹落,有闸门的绳索已经断掉。
中国水利学会城市水利专委会委员谢齐对此分析,六蓝水库的闸门没有完全提起来,影响溢洪道的泄洪流量与速度。
但卓明信援负责人郝南指出,即使水库开全闸,也不能避免水库漫溢,“全力泄洪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上游洪水涌入水库的速度”。
事后,外界有人质疑为什么不更早开全闸泄洪,是不是因为有养鱼户承包了水库,为保鱼不愿放水。谢植杰对此回应,“灌溉调水由我们水库运行管理者调度,不受养鱼户影响”。
不过,他说:“刚开始我们也不敢放太大的水,我们通知的 50—200 立方米/秒,如果超过 220 立方米/秒的河道安全泄量,下面的人都没转移,就被淹了。”
谢植杰解释,六蓝水库凌晨不开全闸的另一个顾虑是——没得到上级的开全闸指令。他事后反思,“现在回想,我就应该先拉闸,再向上汇报”。
"在预警、转移机制都不完善的情况下,在凌晨闸门全开泄洪很可能造成人员伤亡,那责任要算在水库泄洪的头上了。"前述从事防洪减灾研究多年的专家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除非防汛指挥部有了明确要求,水库站长才能泄洪。
该专家分析,当时的情况下,泄洪是一件非常难决策的事。水库五孔闸全开的泄洪量,下游的河道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不泄洪,大坝出现溃口的风险加剧;而泄洪,下游沿岸的淹没不可避免。”
至于闸门为什么突然出现故障,谢植杰也不清楚。他介绍,自他 2023 年到六蓝水库任职以来,每年闸门都会使用,但不会全开,“拉得不高,基本都是拉几十公分到 2 米左右,知道它能升降、能用”。
《六蓝水库 2026 年度汛期调度方案(运用计划)》(以下简称《调度方案》)显示,六蓝水库溢洪道原来没有设闸门,为优化溢洪道泄洪,2010 年实施除险加固工程时,对溢洪道进行了改建,在堰上设置了 5 孔闸门。
此后,闸门一直沿用至今。
2020 年六蓝水库安全评价材料显示,溢洪道、主坝和六黎输水隧洞金属结构各闸门主要构件强度、刚度及稳定性满足规范要求,启闭机闸门满足启闭要求。
检修闸门及门槽生锈严重,固定装置受损,工作闸门吊耳装置锈蚀严重。总体而言,六蓝水库金属结构安全综合评价为"B"级,具备安全运用条件。
谢植杰介绍,闸门平时的维护方式,就是给钢丝绳上黄油。根据广西南宁政务服务局 2024 年发布信息,六蓝水库当时有一项维护项目,其中就包括更换工作闸门、检修闸门及两组闸门拉杆。
一位在南宁水利电力设计院参与过六蓝水库溢洪道闸门设计的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六蓝水库设计的是露顶式闸门,通过启闭机驱动滑轮控制闸门门叶上的吊耳,从而实现闸门升降。
"闸门在设计上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可能拉闸门的时候,洪水已经过顶,洪水压力过大,导致闸门没办法有效升起。"该人士解释。
六蓝水库泄洪道的 5 个闸门。南方周末记者郑丹摄
3. “到后面算不了了,水流太快了”
六蓝水库建于 1958 年 8 月,1960 年基本建成,至今已经有 66 年的历史。
建设时,不少村民主动无偿参与,当时的材质都是砂石。六蓝水库的一名工作人员也向记者印证这点,她爷爷之前志愿参与过六蓝水库的建设。
多位当地受访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横州一带,水库都是土石坝。受访专家也指出,过去中小水库大多数都是土石坝设计。
根据 2008 年 8 月 11 日广西南宁水利电力设计院制定的《除险加固工程初步设计方案报告》,六蓝水库主坝自建成以来,至 2009 年一直没有做过加固处理。
根据中国政府采购网信息,2009 年的六蓝水库除险加固工程共分为两个标段,概算总投资 7362 万元,其中建筑工程 5396.33 万元。
Ⅰ标段施工内容包括主坝加固、非常溢洪道、主坝放水设施、六黎放水设施、主坝安全监测设施、防洪抢险道路、管理房等工程。Ⅱ标段包括溢洪道加固、跨溢洪道输水干渠改建等工程。
六蓝水库大坝除险加固项目于 2009 年 10 月开工,于 2010 年 12 月通过主体工程投入使用验收。
但该水库多位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09 年的除险加固工程,至今没有通过竣工验收。一位工作人员解释,“竣工验收不了,质量不过关”。
根据《水利工程建设项目验收管理规定》,完工验收属于法人验收,仅代表单段施工完成,不能替代竣工验收。竣工验收是工程合法交付运行的最后一步,若未验收或验收不合格,不得交付或进行后续工程施工。
六蓝水库一位工作人员强调,“没竣工验收,意味着很多功能都不能按设计的强度(质量)来用”。
2020 年的六蓝水库大坝安全鉴定报告书也提及:2009 年—2010 年,除险加固中设置的监测设施至今尚未进行专项验收,这对大坝安全运行和管理都十分不利。
就 2009 年六蓝水库除险加固工程是否竣工验收的问题,前述南宁水利电力设计院人士说,“我们是设计单位,后面的建设验收不清楚”。南方周末记者就此事多次拨打横州市水利局局长电话,但均未接通。
《调度方案》称,六蓝水库的挡水、输泄水建筑物整体结构安全、渗流安全、抗震安全,满足规范要求,主坝结构、溢洪道、输水设施建构安全性评价为"A"级,具备安全运用条件。
横州市水利局 2025 年公布信息还显示,六蓝水库过去因设施老化、管理粗放,存在诸多安全隐患与功能短板。
在全力推进水利工程标准化建设后,防洪保安能力显著增强、助力农业增产增收,实现了从"问题水库"到"样板工程"的蝶变。
不过,2020 年,南宁市水利局出具的六蓝水库大坝安全鉴定报告书显示,水库坝顶有裂缝,发现时间是 2014 年 11 月 3 日,分析原因是由于坝体填土不均沉陷,过往车辆或坝顶混凝土层未设置伸缩缝引起。
南方周末获得一份材料显示,2021 年,水库服务站就向横州市水利局反映大坝护栏及外坡排水沟出现多处裂缝。当时,服务站花了 1834 元,承包给一家公司修补裂缝。
2026 年 4 月 7 日,水库服务站的一项会议记录提及,广西壮族自治区到六蓝水库提出了几项整改问题。其中提到,大坝坝顶路面开裂,存在安全隐患。
会议记录显示,服务站开会讨论:由于没有资金,先由服务站垫钱买沥青和沙煮来填裂缝。
2026 年 7 月,南方周末记者现场走访发现,六蓝水库的大坝上有明显的裂缝,沥青修补痕迹沿着坝顶一路蜿蜒。
两位在六蓝水库工作年头久的工作人员说,那些裂缝在大坝溃口之前就有了。
"即使没有工程质量问题,一旦达到这个水位,漫顶基本上都会溃口了,哪个水库都顶不住。"谢植杰解释溃口当天流量之大:服务站粗略估计 7 月 6 日上午 6 时至 9 时,六蓝水库的来水量最高有 5000—6000 立方米/秒,“到后面我们算不了了,水流太快了,都从坝顶溢出来了。”
郝南也认为,“我的基本判断是,这次降雨的极端性远远超过了水库的设计能力”。他分析,很多水库在设计和施工阶段的设防等级,在当下气候风险骤然升高的趋势下越来越难以适应,而水库想要在硬件上进行大规模调整是十分耗费时间、钱财和人力的。
2026 年 4 月,六蓝水库记录的坝顶裂缝。南方周末记者郑丹摄
4. 自溃坝没有溃
台风"美莎克"在登陆前始终沿北部湾暖海面前行,气流进入广西后移动滞缓,在镇龙山一带遇山地阻挡抬升形成典型的"列车效应",最终在镇龙山区域累积出极端强降雨。
郝南分析,洪水在上游山区和山前地带以"冲"为主,但在下游云表镇所在丘陵盆地,以"淹"为主。
此次灾害与镇龙山地形抬升作用有很大关系。镇龙山主峰大圣山高程 1170 米,小圣山高程 928 米,主峰与山内河谷最高落差 900 米,与山前平原垂直落差达 1080 米以上。
巨大地势高差造成坡面径流汇流速度快、河道比降大,短时强降雨极易快速形成山洪,顺山谷直下冲击四周山口的六蓝水库、甘道水库、云表水库等多个水库。
云表水库建在距离六蓝水库 6.2 千米之外的镇龙江支流云表河上,是一座同样建于 1958 年的中型水库,7 月 6 日早晨 10 时许也出现两处缺口。
南方周末记者现场走访发现,云表水库主坝损坏严重,出现多处溃口。
谢植杰在想,如果启动作为自溃坝的副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六蓝水库的自溃坝位于主坝东侧,在非常溢洪道入口,其主要作用是,当洪水漫过堤顶时,水流会直接冲垮自溃坝以泄洪。遇到极端险情,也可采用人工辅助手段破开自溃坝泄洪。
所谓非常溢洪道,即水库遭遇超标准特大洪水、正常溢洪道泄洪不足时启用的应急泄洪设施,通过主动分洪保住主坝。
此次六蓝水库的主坝出现溃口,但自溃坝并没有溃。相关材料显示,自溃坝由自然山坳开挖而成,地基岩石透水较弱,岩石坚硬。
六蓝水库 2009 年的加固设计报告中提及自溃坝写道:非常溢洪道附近设有木材加工厂,进村道路通过坝顶,土堤长期受车辆碾压,土体相对密实,抗冲能力较高。也就是说,自溃坝长期遭碾压被加固,影响自溃功能。
"很多拉木车走坝顶这条路,天天都是晚上拉木材,超载了,我们管过,也管不了。"一位六蓝水库工作人员说,他们此前在大坝两头立起告示牌,没有作用。
官方公开资料显示,横州是广西林业生产大市,石塘、马岭、云表等地为林业加工产业重点乡镇。
谢齐通过 2014 年的卫星图分析副坝的等高线,发现自溃坝的宽度比主坝更宽。且自溃坝靠近水库一侧有一米左右的抬升,与山体连接非常稳定,“而且越往后还越高,导致其自溃作用大大削弱了”。
"非常溢洪道完全未发挥作用,为何如此值得深究。"前述抗洪减灾专家认为,为了非常溢洪道关键时期能发挥保坝作用,按理需对自溃坝采取爆破等强制性措施,“但这次六蓝水库显然缺少必要的准备”。
谢植杰对此解释,如果将自溃坝炸开,或许可以防止主坝溃口。但当时时间紧,来不及反应,服务站也没有炸药,“如果炸开的话,邓圩村的损失也会很大”。
自溃坝的下方是邓圩村,隶属云表镇。据云表镇人民政府数据,2021 年邓圩村全村常住人口 7165 人。
此外,炸自溃坝需要向上级申请,经上级同意后才能进行。谢植杰称自己当时想联系上级领导汇报情况,但因信号原因联系不上。
"我们没有卫星电话,这是个大问题。我就一直打一直打,打不通。"通话记录显示,7 月 6 日早晨 9 时许,谢植杰给横州市市长打了 11 通电话,都未接通。
谢植杰称,自己当日也联系挖掘机来水库挖自溃坝。微信记录显示,对接挖掘机的工作人员称,路况太差,机器进不了村。
除了自溃坝功能失灵之外,谢植杰还提到,服务站人员不够也是个问题。
此前,在 2026 年 5 月 13 日的一份六蓝水库服务站会议报告中就提及:单位总量 74 人,但目前在编干部职工 45 人,职工人手少,工作量大。而在过去,六蓝水库服务站人最多的时候,有超过 100 名员工。
在水库遇险当天,六蓝水库主坝工作站只有 14 人值守。当晚,他们除了要负责六蓝水库之外,还要兼顾六蓝水库下辖的大陆水库、旺安水库、六洞水库、犀牛洞水库等四个小型水库。14 人既要做信息发布、巡查大坝,又要看水位和水文信息。
谢植杰称,服务站的负责人本来应该是"一正三副"——一个正站长,三个副站长。“现在正值换届,就一正一副,又没及时补充,力量不足。”
当时,六蓝水库推荐了两名副站长,其中之一就是云表水库的现任站长方源。
一周后,横州市水利局提出暂缓两位副站长人选的任命,其具体反馈的意见是:云表水库服务站站长接班人未落实之前缓议。
云表水库溃口。南方周末记者赵明 摄
2020 年六蓝水库大坝安全鉴定报告书的部分内容。南方周末记者郑丹 摄
5. 监测预警能力与联动体系
谢植杰最后一次看到水文站的信息,是在 7 月 5 日晚上 22 时,当时的河道水情显示上游水位为 129.67 米,上游来水量已经超过 604 立方米每秒。
水文站在上游的镇龙乡大田村,距离六蓝水库有 14 公里。受地势和距离影响,水文站无法直观反映下游六蓝水库的来水量,要通过人为报雨情来推断。
在这种情况下,想算出六蓝水库整个集雨面积的来水量,只能套用公式估算入库量。
谢植杰说:“我们也都是往高了估算,只能按照最极端的雨量来估算,一般都不会到最极端,但这次到了。”
5 日晚间,镇龙乡暴雨影响,水文站信息不再更新后,六蓝水库完全失去了可参考的上游数据。
六蓝水库通过监测水位尺上的水位判断入库流量和后续趋势,“整个六蓝水库都是人工观测水位,就是靠我们的经验”。
谢植杰说,服务站只有两三个人懂怎么盯水位尺。7 月 5 日当天下午,一名监测水位的同事发现水位异常,“从来没听过这么高的水位池,我们后面又派人去盯水位确认”。
前述 2020 年的六蓝水库大坝安全鉴定报告书也提到:雨情测报系统失效尚未修复,采用人工读取数据;部分安全监测项目采用人工监测的方式,监测手段原始而落后。
"我们洪水预报的能力还有待提高。"谢齐介绍,全国除了一些大型水库枢纽,大多数中小型水库依然依靠经验和人工监测水位来判断洪水的大小,这就导致预报延迟,“等监测到大降雨的时候,山洪都已经来了,就来不及了”。
"一方面是资金问题,另一方面是模型在技术、应用的范围上也十分有限。"谢齐分析,尽管我国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大规模部署雨量水文站进行山洪的监测预警,但实际中,“气象只会说这片地区有降雨预警,但水降在哪里、洪水会淹到哪里,这些都要靠经验。”
前述抗洪减灾专家则指出,气象、水利与应急等部门应建立联动体系,需专人对水雨情进行专业分析并提前做出研判,更合理地发布调度方案,以便更早发布预警信号,才能更好地保障下游安全。
“上游降雨多少、进库流量有多大,由此决定闸口是全开还是部分开、什么时候开到多少,这些是指挥部门应该权衡的事。”
南方周末记者在六蓝水库服务站的办公室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六蓝水库应急组织体系图。
横州市人民政府主要领导和有关部门组成市防汛抗旱组织部,下设校椅镇防汛抗旱组织部,包括综合协调组、水文气象和工程技术组、抢险指挥组等 9 个小组。横州市人民政府市长为防汛指挥部指挥长。
依据《南宁横州市六蓝水库防洪抢险应急预案(2026 年版)》,Ⅲ级及以上由防汛指挥部副指挥长牵头会商、坐镇指挥,统筹部门联动、下游预警及防汛值守工作;Ⅱ级及最高的Ⅰ级响应,由防汛指挥部指挥长亲自坐镇指挥。
六蓝水库溃口当天中午,横州市分管水利工作的副市长蒙柯宇从市区赶到六蓝水库现场指挥。据水库工作人员回忆,碍于信号太差,当时对外联系困难,指挥工作受阻。
7 月 12 日下午,南方周末记者致电横州市市长,电话未能接通。7 月 13 日上午,南方周末记者致电横州市副市长蒙柯宇,电话接通后,其表示不便,“我现在前线抢险”。
郝南通过监测水文数据分析,发现广西因水利工程的历史基础深厚,水利条件已经比国内多地成熟,“这恰恰凸显出我国传统水利防洪体系需要在气候变化和气象风险的新形势下,做出更多策略性的调整与改变”。
灾后的重建依然漫长。郝南介绍,广西各地目前正在陆续退水,退水后早期主要集中在物资供应、人员安置层面,其次是清淤、消杀和农业恢复,最后是基础设施的恢复和重建。
“山区的重建会更加困难、耗时更长,恢复需要以年为单位来计算。”
自洪水袭击后,六蓝水库及附近的村子一直在断水断电的状态中。六蓝水库服务站成了附近独田村村民的安置点。
灾情发生时,水库服务站员工在水库边上救了一些村民,都来自距离水库最近的独田村。
按照预案,当时应该将群众疏散到高速公路上,但情况紧急,谢植杰临时将服务站作为安置点。
谢植杰把宿舍楼和办公楼腾出来一些房间,给村民打地铺。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着什么,当下能做的,只有跟同事们继续守着服务站,“还有好多事要做,先熬过去”。
(本报记者赵明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