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服务组织的 AI 转型困境
1. 题外话
2. 引言:专业服务组织的 AI 转型困境
专业服务组织是指以人工专家提供服务的行业,比如咨询公司、律所、人工客服等行业。
对于人力密集型行业,默认共识是应用 AI"天经地义",但实际上这些组织转型中普遍陷入一个恶性循环:
- 首先是"生产力悖论",即 AI 的初期投资结果往往不确定,甚至会因为额外的人力投入带来负回报,这个时候到底是坚定走下去,还是及时止损?
- 其次是"专家知识困境",即难以解构和规模化转换专家的隐性知识,这个时候常见的问题是有些复杂的事情 AI 能做的很出色,但有些简单的事情 AI 搞砸了,AI 到底行不行?
- 最后是"社会技术鸿沟",即 AI 技术采纳速度超过了组织的准备程度,“AI 是不是来替代我的"担心带来了巨大的"人机摩擦成本”,人不愿意干怎么办?
更大的挑战在于,在以人为主的专业服务组织,尝试组织流程变革的成本极高,风险也极大,因为这些组织最核心的商业模式就是如何经营好最宝贵的专家人才资产。
有没有一个更低成本、低风险的方式去尝试一些变化呢?
受 DeepMind “Virtual Agent Economies” 论文启发,将公司重构为一个"有意设计的沙盒"或"数字孪生组织",就像玩"模拟人生"游戏一样在完全数字化的环境中,对全新的组织架构和工作流程建模、模拟和验证,有可能是打破这个困局的一种开脑洞方案。
主要观点:
- "从岗位转向任务"的角色解构是智能组织变革的支点
- 智能组织的衡量标准之一是"硅基员工"的占比
- 从"AI 服务于人"到"人服务于 AI"的角色转变势在必行
3. 非共识误区
服务型组织中人与 AI 的关系,我认为在很长时间都会是一个"人+AI"的混合组织。
AI 是人工专家的"队友"和"同事",并不简单是替代的关系,“AI 越强大,人类更强大”(吴妈在 2025 云栖大会的观点)。
3.1. 误区一:AI 与人工专家是替代的二元对立关系
将 AI 视为人类专家的直接替代品,是当下非常普遍的"二元化"认知误区。
企业要么期待 AI 能完全替代某个角色以削减成本,要么因 AI 无法达到预期而认为其价值有限,这种思维将人与 AI 的关系简化为"能不能替"的二元对立。
需要建立的共识:角色替代是一个战略陷阱,真正的价值在于基于任务的深度增强。
为什么要建立这个共识呢?
因为有两点不可忽视的现实:
- 人类专家是一个复合型角色:无论是律师、咨询顾问还是人工客服专家,知识工作者都不是单一任务的执行者,而是一个复合型专家。他们的角色是一个复杂的任务组合:有些任务简单重复,比如填表、走流程等,而另一些则复杂且需要创造力、战略思维和情商,如合同谈判、战略决策、为客户提供敏感问题建议等。
- AI 能力的"锯齿边界":AI Jagged Intelligence(锯齿状 AI 智能)这个提法最早由大神 Andrej Karpathy 提出,它的意思是 AI 大模型能在某些超级难的领域展现极强的能力,比如能拿 IMO,ICPC 金牌,但同时在一些看似简单的任务上像一个"聪明的白痴",即 AI 的能力呈现出极不均衡的"锯齿状"。
这两点共同决定了,任何试图用一个能力呈锯齿状的 AI Agent 来一对一完全替代一个复合型人类专家的尝试,不仅不切实际,而且是危险的。
正确的路径是解构角色,增强任务。
AI 擅长处理重复性、数据密集型或对时间敏感的工作,而人类则贡献同理心、判断力、创造力和复杂的决策能力,可以构成"混合智能"(Hybrid Intelligence)的模式,产出达到"1 + 1 > 2"的水平。
3.2. 误区二:AI 应用仅用于现有流程提效
另一个常见的误区是,将 AI 仅用于现有流程的"超级涡轮增压器",其主要价值在于让既有工作方式变得更快、更便宜。
这导致了"节点增效"成为最普遍的应用模式。
个人认为,AI 应用首先要考虑的不是现有流程如何提效,更应该是如何借助 AI 技术进行新的流程再造。在旧流程上应用 AI 很多时候无异于 “Pave the Cow Path”(牛道铺沥青)。
如果现有流程中能找到通过 AI 提效 10 倍的场景,那也是 OK 的,但 10x 场景能找到的很少。
知识型服务组织很多现有流程,是为线性组织和人类认知模式设计的,更多是为了弥补人的局限性而设计的步骤,比如 SOP、流程规范等等。
直接用 AI 自动化这些流程可以提升效率,但也可能放大其固有的低效,这就是所谓的 Paving the Cow Path。
渐进主义改良多数时候无法带来颠覆性价值,也无法构建真正的竞争壁垒,还往往讲不清楚 ROI。
AI 更大的价值来自于业务流程再造(Business Process Re-engineering, BPR),不是将 AI 嵌入现有流程,而是围绕 AI 的优势能力设计全新的、在没有 AI 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实现的工作流程。
未来的组织,必然是人工专家和数字员工的组合体。
3.3. 误区三:现有组织可以平滑地演进为智能组织
在这一轮生成式 AI 快速发展的同时,企业和管理者都陷入了普遍的焦虑中,开始不断尝试各种 AI 项目,试图通过 Learning by Doing(干中学)来进行企业和组织转型。
根据目前的观察,我个人有个反常识的观点:企业通过持续的数字化和 AI 项目,想逐步、平滑地从现有组织形态演进为未来的"智能组织"可能是一个误区。
AI-Native 组织,和现有的大部分组织,可能永远是两条平行线。
这可能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暴论",但它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
大多数组织是围绕人类协作的层级、流程和激励机制构建的,而 AI-Native 组织则从第一天起就基于一个完全不同的理念:一个由人类专家和 AI Agent 组成的、动态的、市场化的协作网络。
两者在底层的"组织物理学"上截然不同。
试图在传统组织的"地基"上嫁接 AI-Native 能力,多数时候就像试图给一辆马车安装喷气式发动机。
你可以获得一些速度提升,但永远无法让它变成一架飞机。
固有的组织结构、文化和利益格局,会成为组织转型的障碍。
因此,对于许多现有的大型知识型服务组织而言,真正的转型可能不是通过内部的渐进式改良,而是通过孵化或收购一个独立的、从零开始构建的 AI-Native 实体来实现。
1 号位需要清醒地认识到,他们面临的可能不是一场"升级",而是一场"重启"。
显然,这就是所谓的"创新者的窘境",重启听上去简单,真正实现一点也不容易,首先做这个决策可能就需要讨论好久好久。
4. 转型阻力
抛开技术,先来看专业服务组织在尝试转型时所面临的组织、运营和文化障碍。
不解决组织层面的问题,这些问题极大可能会导致业务的转型停滞。
4.1. 组织的"J 型曲线"与生产力悖论
Source: The J-Curve concept and its application in your production company
MIT 教授曾提出一个 “The J-Curve Concept”(生产力 J 型曲线) 现象:企业在采用 AI 后,短期内生产力往往会经历一次可衡量的下降,之后才能实现长期增长。
这不仅仅是学习新工具的阵痛,更反映了 AI 系统与传统运营流程之间更深层的错位,需要企业在数据基础设施、工作流再造和人员培训方面进行改变。
再进一步,生产力的下降其实是更深层次组织 AI 采纳阻力的表象。
这种阻力源于多方面:高层期望与执行现实之间的脱节,比如很多号称"即插即用"的神话、员工因恐惧和不确定性而产生的抵触情绪(过度担心 AI 会淘汰自己),以及 AI 项目未能真正解决核心业务问题等。
不明确或者难以衡量的 ROI,加剧了组织内部对 AI 的怀疑。
专业服务组织过去几十年建立在学徒模式、成熟方法论和以人为中心的工作流程之上,因此特别容易受到这种制度惯性的影响。
当员工个人的 AI 应用能力超越了组织的战略步伐时,容易引起员工的倦怠和离开。
4.2. 专家的困境:如何与"锯齿状 AI 智能"共存
专业服务组织中最有价值的知识往往是隐性的,比如复杂决策背后的思考框架、针对特定客户的细微洞察以及顾问的直觉等。
**“我们的业务和其他公司不一样,我们的业务非常复杂,对人工专家的要求非常高,问题复杂度和流程复杂度需要具备丰富领域专业背景的资深专家才能做。”**这是经常遇到的一个问题。
然而,这种复杂性往往难以言明,人工专家说自己的业务很复杂,但又往往不能简单地讲清楚复杂在什么地方,无法解构的工作内容就无法自动化。
这种"不可解构"的信念,其实是有一个悖论。
比如一些行业新招的没有太深入背景的初级员工在几个月内快速成长为可以面对客户的"成熟"员工,初级员工的问题独立闭环率甚至达到 80% 以上。
这个悖论的背后,一种可能原因是实际的"专家工作"是由不同难度任务构成的复合体。
人工专家的角色是个复合型多任务角色,有些任务简单重复,这部分 AI 也可以做,而有些任务复杂且需要创造力,AI 今天并做不了。
如何高效地将 AI 能做的事情路由给 AI 呢?
“锯齿状 AI 智能"的存在,还给人工专家带来了一项沉重的负担——“验证开销”(Verification Overhead)。
由于人工专家无法预判 AI 何时会"越过"其能力边界而犯错,他们必须以审慎怀疑的态度对待 AI 的每一份产出,其角色从"使用者"转变为持续的"验证者”。
这种认知摩擦不仅抵消了 AI 带来的效率增益,更导致了人机协作上的困境。
HBS 的研究人员把人工专家使用 AI 的方式分为两种典型模式:
- "半人马"模式(Centaurs):人与 AI 明确分工,专家将 AI 擅长的部分委托出去,自己专注于高级判断。
- "赛博格"模式(Cyborgs):人机工作流深度融合,但专家可能因过度依赖 AI,无法及时发现并纠正 AI 越过能力边界时犯下的严重错误。
无论哪种模式,人类对于任务难度的直觉判断,与 AI 实际的能力边界并不匹配。
一个在专家看来微不足道的任务变动,对 AI 而言可能已完全超出其能力范围。
这是现在人机协同面临的一个现实困境。
4.3. 社会-技术鸿沟:当技术超越组织
Source: Socio-technical systems theory
专业服务组织是一个典型的社会-技术系统(socio-technical system),其中"人"(社会系统)与"技术和流程"(技术系统)紧密交织。
有效的 AI 应用需要"联合优化",即同步设计社会和技术两个系统。
纯粹以技术为中心的 AI 应用推广注定会失败,因为它忽视了"人"的这一半。
从目前的教训看,专家信任是采纳 AI 的最大障碍。
AI 在企业应用与人工专家的摩擦成本很高,说服采纳和建立信任的门槛也很高。
复杂 AI 模型的决策过程往往像一个"黑箱",难以解释,这在高风险、专业性要求高的领域尤其致命,人不会使用他们不理解或感觉无法控制的系统。
这种信任是多维度的,涉及对 AI 能力的感知(AI 能否胜任工作?)、完整性的判断(它是否遵守规则?)以及善意的信任(它是否以我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
一种解决方法是:建立信任需要透明度、可解释性和明确的治理框架。
如果 AI 提供了错误的建议,谁来负责?
如何防止公司专有知识或客户机密数据泄露?
没有一个能够解决风险的治理框架,公司就无法安全地规模化推广 AI。
“J 型曲线”、"专家困境"和"社会-技术鸿沟"并非孤立存在,它们还会形成一个相互强化的负向反馈循环,这才是更要命的。
由于"锯齿状 AI 智能"导致的专家困境,公司如果难以识别高价值的 AI 应用场景,AI 采纳基本上就很难了。
ROI 不清晰的 AI 应用不仅无法提升效率,反而会导致生产力的短期下降(J 型曲线)。
这种失败还会破坏人工专家对 AI 技术的信任,并扩大了组织内的信任赤字(社会-技术鸿沟)。
5. 基于 AI 能力设计组织和工作
目前 AI 应用的思考逻辑多数是,“AI 如何能在人类现有的工作中服务于人?”,这个思路可能需要转变,这也是前面提到的渐进转型和高摩擦成本的常规思考方式。
1 号位要考虑的是,我们应该如何重新设计人类的工作与流程,以为 AI-Native Capabilities 服务,从而让 AI 能为人类创造最大价值?
要最大程度释放 AI 价值,不能只是简单地将 AI 强行塞入为人类串行、单任务模式设计的旧流程中,而是要构建全新的、AI 原生的工作流,将人类的角色从任务执行者,重塑为系统编排者。
5.1. 从流程改进到彻底再造:AI-Native BPR
业务流程再造(Business Process Re-engineering, BPR),目标不是去自动化一个低效的已有流程,而是以 AI 为核心,从根本上重新设计流程。
成功的 AI-First 企业会形成一个正循环"价值飞轮":
更优的人机流程,产生更高质量的结构化数据,进而训练出更强大的专用 Agent,这又进一步优化流程和决策,最终创造更大的商业价值。
5.1.1. 转型基础:数据驱动的流程分析
在 AI 时代,BPR 不再依赖于主观的访谈或流程规范,而是建立在客观、实证的数据之上。
无法将 BPR 根植于数据,是导致 95% 的 AI Pilot 项目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
那如何进行有效的流程挖掘与任务挖掘呢?
- 流程挖掘:宏观流程的抽象流程挖掘利用企业系统(如 ERP、CRM 等)中记录的事件日志,自动创建出端到端流程的动态流程图。它呈现的是流程实际的运行方式,而非文档中规定的"期望"状态。流程挖掘是为解决前面提到的"人工专家角色工作内容解构僵局":通过提供一个绕开主观人为描述且往往描述不清楚的客观视图,它让隐性的工作流程变得显性化。这是我认为 AI 应用绕不开的"Things that don’t Scale",大多数团队或者组织没有耐心去做这个工作。
- 任务挖掘:微观流程的刻画任务挖掘是流程挖掘的补充。它通过捕捉用户实际任务流程,比如在桌面端键盘敲击、鼠标点击、复制粘贴等任务动作,来理解一个宏观流程中的单个任务是如何被具体执行的。任务挖掘提供了"锯齿状 AI 能力"所需的细粒度、过程性数据,精确地揭示了人类在哪些环节挣扎、重复或从事着可被自动化的工作。更重要的是,任务挖掘填补了流程挖掘留下的过程性数据空白。流程挖掘无法洞察在核心企业系统之外发生的活动,而任务挖掘则能捕捉到这些关键的"最后一公里"数据,从而构建一个真正端到端、高保真的知识工作流视图。
5.1.2. 隐性知识的盲点:算法解构的局限
尽管流程挖掘与任务挖掘在捕捉显性活动方面表现出色,但对于占据组织知识高达 90% 的隐性知识——即专家头脑中内化的直觉、判断力和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却并不是最有效的。
流程挖掘依赖于结构化的事件日志,这意味着它无法捕捉到流程偏离标准路径背后的 Why,也无法记录那些对成功至关重要的、"看不见"的协作。
因此,BPR 的最终目标并非实现 100% 的自动化,其价值是利用这些挖掘工具,精准识别并自动化流程中那些重复性的、基于规则的显性部分,从而将人类专家从低价值工作中解放出来,使他们能够将宝贵的认知资源集中于算法无法复制的高价值、隐性知识工作上。
这种组合分析就像是给组织做个核磁,专业名词叫"社会技术核磁共振(Socio-technical MRI)"。
流程挖掘展示了工作的 what,任务挖掘则揭示了工作的 how。
当两者结合时,业务流程上的异常可以与任务数据相关联。
所谓的"低效"有时候并非流程本身的问题,而是人为适应设计拙劣的系统而不得不做的变通。
真正的症结在于系统,而非员工。
因此,流程和任务挖掘不仅是自动化机会的探测器,更是组织和流程设计的诊断仪,它们揭示了现有系统和流程在支持专家直觉性、隐性工作方面的根本性失败。
5.2. 跳出降本增效:多元化 ROI 模型
专注于简单成本削减的传统 ROI 模型,是导致企业陷入"二元陷阱"的直接原因。
这种模型只关注于用 AI 替代人力所带来的直接财务收益,从而忽略了 AI 转型中更具战略意义的价值。
一个真正面向未来的 ROI 模型须包含三个层面:
5.2.1. 层面一:直接成本节约(基线价值)
这是最直接、最容易量化的层面,涵盖了通过自动化重复性任务所减少的劳动力和外包成本。
虽然这是重要的考量因素,但将其视为最终目标是一种战略短视。
它仅仅是 AI 价值的起点,而非终点。
5.2.2. 层面二:释放专家时间的价值(战略资源再配置)
这一层面超越了成本节约,主要衡量将人工专家从低价值、可自动化的任务重新配置到高价值活动所带来的价值影响。
这里可以引入一个 “Value Multiples(价值乘数)” 的概念。
一个人工专家的单位时间价值并非恒定,直白点就是人也并不总在做高价值的事情。
举个栗子。
假设一个小时的低价值工作价值为 50 美元,而一个小时的战略咨询价值为 500 美元。
通过 AI 自动化前者,企业不仅节省了 50 美元,更是创造了一个机会,让人工专家能将这个小时投入到后者,从而产生了 $500 - $50 = $450 美元的净增值。
这创造了一个 10 倍的价值乘数效应,其影响远超单纯的成本削减。
5.2.3. 层面三:提升组织敏捷性溢价(商业模式转型)
这是 ROI 模型中最关键、也最具变革性的层面。
AI 带来的根本性效率提升,其最终价值不在于让企业"更快地做同样的事",而在于使其能够构建全新的、更具竞争力的商业模式。
以专业服务行业(如法律、咨询、人工专家客服等)为例,传统的按时计费模式从根本上奖励低效,任务耗时越长,公司收入越高(嗯,也会有磨洋工的现象,还不好辨识)。
这种模式与客户的利益天然冲突,并造成了成本的不可预测性,AI 驱动的效率提升可能会打破这一模式。
AI 应用现在开始推广的 “Value-Based pricing”,即"按结果付费"的定价模型将费用与客户感知的服务结果价值挂钩,而非投入的时间。
这从根本上使服务提供商与客户的激励机制保持一致。
所谓"战略敏捷性溢价",正是指企业通过提供这些更优越、更符合客户利益的商业模式,从那些固守按时计费模式的传统竞争对手手中夺取的市场份额、实现的利润率扩张以及最终获得的企业价值提升。
真正的 AI 投资回报并非运营层面的,而是战略层面的。
它是一个催化剂,迫使企业从一个"基于努力的经济"(贩卖时间)转型为一个"基于成果的经济"(交付价值)。
这一转型并非可有可无的选项;在未来,无法完成这一转型的企业,将被那些更敏捷、AI 原生的竞争对手通过更优越的定价模型挤出市场。
5.3. AI-First 组织:未来的组织模式
AI-First(AI 优先)组织现在并没有一个共识的定义,我的观点是,AI-First 企业是从 1 号位到一线员工,在做一件事情前首先考虑的是如何最大程度基于 AI 去做,或者像 Shopify 那样"在设立任何新岗位之前,管理者必须首先证明这项工作是 AI无法完成的"。
5.3.1. 转型的核心障碍:人性
所有技术驱动的转型最终的成败取决于人。
通往 AI-First 组织的道路上,最大的阻碍并非技术本身,而是人性。
员工的行为受到多种认知背景,甚至认知偏见的影响。
最常见的就是,“AI 会不会取代我的工作?”,这导致对于技能过时和职业被淘汰的深层焦虑。
这种焦虑会直接损害员工的心理和工作表现。
为什么说这是 1 号位工程,因为管理层的支持是预测 AI 采纳成功与否的最强单一指标。
对于知识型工作者而言,专家身份认同与专业技能及日常执行的任务紧密相连。
当 AI 开始自动化这些核心任务时,它触发的不仅仅是对失业的恐惧,更是一场"智力身份危机"(Intellectual Identity Crisis),这会引起对自身价值与存在意义的迷茫。
这个问题管理者必须要正视,这并非简单的变革阻力,而是一种生存威胁,必须通过共情、清晰的愿景以及对人类新角色的重新定义来加以引导。
还有一点不能忽视的是,尽管 AI 可以完成很多原本需要人工专家完成的任务,但由于 AI 的锯齿状特性,它引入了一种新的、常常被低估的 “专家负担”,即作为提示、验证、修正 AI 的"验证者"角色所投入的心力。
过度依赖 AI 还会导致 Cognitive Offloading,即人自身的批判性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因过度依赖 AI 而下降,就像人用惯了自动驾驶自己开车的技能时间长了会有所下降。
如何设计新的人机协同机制以管理这种新的"认知税负",是 AI-First 组织面临的关键设计挑战。
5.3.2. 利益壁垒:对现有组织利益的威胁
在组织内部,最顽固的阻力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以专业服务公司为例:
传统专业服务公司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人才杠杆金字塔"之上:少数高阶合伙人销售项目,由大量初级员工执行交付,从而为顶层创造高额利润。
生成式 AI 恰恰极其擅长自动化初级员工的核心工作,即信息搜集、数据分析、报告撰写等。
这直接威胁到金字塔的基座,有可能使其崩塌,从而摧毁支撑合伙人盈利能力的杠杆模式。
因此,对 AI 采纳最强烈的抵制,也有可能并非来自担心失业的初级员工,而是来自担心其经济利益受到影响的高级合伙人。
这也是为什么智能组织转型必须是 1 号位工程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因此,向 AI-First 组织的转型是一场多线作战,其对手是人性本身。
一个简单的自上而下的技术推行指令注定会失败。
如何为人类专家重新定义职业身份?
如何为人机协作设计能管理认知负荷的新流程?
如何为不同组织层级建立一套奖励 AI 杠杆化成果的薪酬与权力架构?
6. VAE 启发:构建 Agent 驱动的服务型组织
人的组织和流程变革太慢,影响面太多,利益难权衡,有没有可能搞一个"组织沙箱"呢?
这正是 DeepMind 的 Virtual Agent Economies(VAE)框架可以被借鉴的地方。
其核心概念可以被重新用于创建一个内部战略沙盒,即一个用于组织设计的"数字孪生组织"(Digital Twin Organization)。
1 号位在将变革付诸实践之前,可以对组织进行模拟和风险消除。
6.1. 数字孪生组织:从概念到实践模拟 (Agent-Based Modeling)
"数字孪生组织"是尝试将成熟的工程学原理应用于数字组织设计。
它为组织变革提供了一个数字试验场,使领导者能够将组织设计从一种 “Leap of Faith” 转变为一门数据驱动的科学。
听上去有点天方夜谭吧?
数字孪生在工业系统很常见,但组织是一个复杂适应性系统,由大量自主、异构且相互作用的 Agent(人类员工 +AI Agent)构成。
传统的建模工具,无法捕捉这类系统所特有的、由微观互动产生的宏观涌现行为。
Agent-Based Modeling (ABM),即基于智能体的建模,是一种"自下而上"的计算模拟方法,它不试图为整个系统建立宏观方程,而是通过定义单个 Agent 属性、行为规则以及它们之间的互动方式,来观察系统级的宏观行为如何从这些微观互动中涌现(emerge)出来。
可以用供应链作为类比来理解。
一个供应链的 ABM 模型,不会使用笼统的聚合公式来描述货物流通;相反,它会把每一辆卡车、每一个仓库、每一个供应商都建模为独立的 Agent,各自拥有自己的规则(如库存阈值、发货时间表)。
通过模拟这些 Agent 之间的互动,管理者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局部的中断(如某个供应商延迟交货)是如何扩散,并最终影响整个系统的。
同理,我们可以用 ABM 来模拟知识工作流程中,不同角色,即人类专家与 AI Agent 的互动如何影响一个项目的最终交付时间、成本和质量。
如果这样行得通的话,组织变革的核心挑战,即无法预测一个决策(如引入新流程)可能带来的"蝴蝶效应",就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得到解决。
工业系统通过数字孪生解决了复杂物理系统的可预测性问题,而 ABM 提供了模拟复杂、适应性人类行为的工具。
通过将数字孪生的概念与 ABM 技术相结合,可以在虚拟环境中对整个运营模式、激励机制乃至战略决策进行 “A/B 测试”,从而在将其实施于现实世界之前,提前消除组织变革的风险。
6.2. 解构-模拟-部署循环:组织设计实操
将数字孪生组织概念进行实操,可以三步走。
6.2.1. 第一步:解构与数字化(Domain Procedure Data)
利用流程挖掘技术分析企业系统日志,并结合任务挖掘技术捕捉实际任务执行情况,为目标工作流创建一个客观、精细的数字化全景图。
这些数据不仅定义了现状流程的基线,也为后续模拟中 Agent 的新行为,如任务时长、错误率、决策概率等提供实证依据。
6.2.2. 第二步:分类与重组(Agent Environments)
基于解构后的任务数据,我们在模型中开始定义 Agent。
- 智能体创建:依据解构后的任务数据,为人类专家与 AI Agent 分别定义属性、行为规则以及它们之间的互动方式。
- 任务分配:将解构的每个子任务分配给最优的执行者,人还是 AI Agent,或是一个人机混合体。
这为设计全新的、重组后的角色与工作流,并将其作为假设在模拟中进行测试,打好基础。
6.2.3. 第三步:模拟(战略推演)
这是 VAE 沙盒的核心,其目的不仅是追求效率,更是为了验证战略成果。
以下内容听上去都有点天方夜谭,但随着 Agent 经验的成熟,可能在一些领域会先行实现。
- 目标:"使命经济(Mission Economy)"作为目标函数,模拟的目标不是简单的"将流程时间缩短 20%“,而是定义一个更大的业务使命,比如"在一个季度内为某特定用户群体推出一款个性化理财产品”。
模拟的目标依据"使命是否达成"来衡量,而不仅仅是成本。 - 策略: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 DAO)作为执行主体。
在确定了使命经济目标后,接下来可以模拟一个去中心化自治组织来进行实际推演。
VAE 沙盒因此不仅是一个优化现有结构的工具,更是一个发明全新组织形式的实验室。
通过模拟以"使命"为导向的目标,并采用 DAO 式的治理结构,1 号位就可以探索"一个去中心化的、由激励驱动的人机协作系统"的各种潜力。
7. 专业服务组织的未来
7.1. 观点 1:认知重构先于 AI 应用,"从岗位转向任务"的角色解构是组织变革的支点
AI 变革最大的障碍不是算法或工程,而是管理者和人工专家的思维定式。
成功的关键在于,将焦点从"用 AI 替代人"彻底转向"用 AI 重组任务,解放人"。
这要求从"降本增效"的战术思维,跃迁至"价值重塑"的战略思维。
组织必须认识到,未来的竞争优势不来自于拥有多少 AI,而来自于人机协同的深度和效率。
不能等待一个"无所不能"的 AI,而是主动解构业务的复杂性。
利用 VAE 的沙盘思想,将专家的复合型角色分解为独立的任务单元,并对其进行分类(如重复性、创造性、流程性、决策性)。
这一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业务流程再造,它能精准识别出 AI 应用的"高价值场景",并为构建新的人机协作流程提供清晰的路线图。
7.2. 观点 2:智能组织的衡量标准之一是"硅基员工"的占比
智能组织是人类专家和 AI Agent 的混合型团队,人和 AI Agent 未来会通过某种类似"竞标"方式以最高 ROI 方式完成任务。
未来衡量一个知识型服务组织是否真正实现 AI 化的一个重要判断标准,就是曾鸣教授讲的"公司内部员工多大比例是硅基员工(AI Agent)"。
这个指标将成为衡量组织 AI-Native 程度和未来竞争力的先行指标。
最重要的一点别忘了,所有的 AI 都是应该用来帮助人的。
7.3. 观点 3:从"AI 服务于人"到"人服务于 AI"的角色转变势在必行
钉钉 CEO 无招关于如何做 AI 产品的观点非常有启发意义,“AI 时代做产品的本质思路,并不是思考 AI 怎么服务人,而是人该如何服务 AI,让 AI 最终用 AI 的思维、AI 的方式去做事”。
在知识型服务组织中,人类专家的最高价值,未来可能不再是任务的执行者,而转变为 AI Agent 的设计师、训练师、监督员、管理者等。
人类专家的角色可能将变为:
- 目标定义者:为 AI Agent 设定清晰、可量化且与商业价值对齐的目标。
- 数据牧养者:精心准备和构建高质量的领域专家经验数据。
- 异常处理者:在 AI 触及其能力"锯齿边界"时介入,接管兜底。
- 价值赋予者:将 AI 的产出,翻译和情境化为商业价值。
我们不应再问"AI 如何才能适应我们现有的组织?",而应开始问:“我们应该构建一个怎样的 AI-Native 组织来最大化地释放人的潜能?”
能够回答好第二个问题的企业和个体,将是 AI 时代的最终赢家。
特别指出,以上设想纯属 YY。现实中太分裂,所以开脑洞玩 Agent 模拟人生游戏:)
Enjoy!
References:
- Virtual Agent Economies,Google DeepMind
- The Productivity J-Curve: How Intangibles Complement 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ies,MIT
- Humans vs. Machines: Untangling the Tasks AI Can (and Can’t) Handle,Harvard Business School(HBS)